晚年仍在书桌前
进入晚年,齐世荣并未把学术工作交给名望代替。他继续读书、审稿、修订教材,也关心历史学院的学科方向和青年人才。
郝春文回忆,齐先生年逾八旬仍会为学院遴选青年人才打电话、提意见。所谓历史学科的“家长”,指的正是这种不随职务结束的责任。
他的晚年把研究、教学和建设重新连在一起:一所大学的传统,不只存在于纪念文字,也存在于谁被培养、什么工作得以继续。
沈志华回忆,齐世荣病发前仍在修改文章、审看即将出版论文集的清样;住院后还索要书稿。2015年11月他因脑出血、肝癌住院,12月3日去世。病因细节属于学生回忆。
晚年工作的史料来自不同参与者,其观察范围也不相同:沈志华记录论文集与住院前后的联系,叶小兵见证教材审订,郝春文则回忆学院人才工作。把三条时间线并置,可以看见齐世荣在不同层面持续承担责任;但不能把它们拼成一位目击者亲历的连续日记。保留讲述者和时间线的差异,比用“工作到最后”概括更接近史料。
编者提示:责任不是一个任期,而是后来者仍需要时愿意在场。
2003 · 面向国家公共讨论

齐世荣曾参与国家层面的历史咨询和集体学习,把世界史研究中的国际关系、战争与制度问题带入更广泛的公共讨论。
进入公共空间并不意味着降低学术标准。越是面对重大判断,越需要区分事实、解释和价值立场,避免用熟悉口号代替复杂历史。
这延续了他在课堂和教材中的原则:知识面向更多读者时,证据责任只会增加,不会减少。
2003年11月,中共中央政治局就“15世纪以来世界主要国家发展历史考察”进行第九次集体学习,由齐世荣和钱乘旦讲解。《人民日报》报道可核定这项公共学术活动的时间、主题与讲解人。
把学者受邀讲解记录为一项公共学术活动,不等于把后续政策归为讲解人的主张。公开报道证明题目、参与者与活动发生,却不自动提供完整讲稿、问答或决策因果。这个区分也是世界史进入公共领域时的基本史料边界:可以记录学术知识被咨询,但不能把咨询者写成政策的唯一作者。
编者提示:学问进入公共空间,首先要带去的是判断的边界。
教材与著作继续修订
齐世荣晚年仍参与世界史教材与学术著作的修订。旧版已经影响广泛,并不意味着它可以免于新材料和新研究的检验。
他把修订看作研究的继续:分期是否仍然合理,区域比例是否需要调整,中国材料能否真正进入整体叙述,都必须重新追问。
2007年以后,他担任部编初中历史教科书总主编。2015年10月18日,他逐句看完最后一批调整稿,拍了一下桌子说“可以交稿了”;这成为他留给历史教育的最后一次审核。
20世纪90年代六卷本《世界史》由齐世荣与吴于廑合编并被多数高校采用;2006年高教社出版齐世荣总主编四卷本《世界史》,列为“十五”国家级规划教材。两套教材构成其最广泛的教学遗产。
两套《世界史》、现代史资料选辑和多种翻译,构成齐世荣最可使用的遗产。它们不是纪念馆里的静态物件,而是仍可被阅读、批评和修订的学术工具。评价它们既要说明历史贡献,也要允许后来研究指出时代局限。只有进入新的课堂和研究,它们的生命才会继续。
编者提示:最好的教材不是不再改变,而是始终允许证据推动它改变。
2015 · 课堂之后

2015年12月3日,齐世荣辞世。讲台停下了,但课程、教材、论著、资料选辑和学生仍在不同地方继续工作。
一位教师留下的并不只是可以背诵的观点。更长久的是方法:查原文、核出处、把中国放进世界联系、对结论保持克制。
这些方法通过学生、学生的学生和不断修订的教材扩散,成为首都师范大学世界史学科可以被辨认的学术习惯。
关于2007年后教材总主编、2015年最后审稿等细节,据叶小兵在《齐世荣先生追思集》第133—137页的回忆,齐世荣晚年仍参与教材审订。这些信息属于回忆材料,应与报刊讣闻和出版社书目区分使用。
叶小兵的回忆让“教材总主编”不再只是履历中的职称:晚年审订仍涉及协调编写者、核对表述并对最终版本负责。它同时只是一位参与者事后写下的见证,适合用来追索稿件、批注和版次,不适合替尚未公开的编辑档案补写每一次修改过程。
编者提示:一位教师真正留下的,是后来者仍能使用的方法。
档案让记忆重新具体
书页批注、课程讲义、通信、会议照片和同辈回忆,使“学术人生”重新回到可核验的细节。纪念因此不必依赖神化。
档案能够显示一套理论怎样变成一页讲义,一项制度怎样来自多年协调,一位学生怎样在一封改稿意见中学会判断。
整理档案不是把一生封存,而是让后来者看见知识如何生产、共同体如何建立,也看见其中仍可讨论和修正的部分。
光明日报强调,齐世荣历时30多年编成两部现代史资料选辑,为学科建立基础性研究资源库;他还主编世界史普及读物、翻译外国史学著作。其遗产因此同时存在于资料、教材和翻译三个层面。
档案展示需要区分不同类型的遗留物:手稿与批注可见修改过程,版权页与版次记录核定出版节点,口述和追思文则保留当事人视角。它们不能相互代替,却能彼此提问。当一段回忆提到某次审稿,后来者便可寻找稿件和相邻版次,把个人记忆转化为可检验的版本线索。档案目录还应记录形成时间、保管来源、版本关系与开放状态;缺失本身也要标明,不能用后来的叙述补成一条看似连续的故事线。保留断点,才能让读者判断结论究竟来自原始文书、编辑稿还是纪念性叙述。
编者提示:档案使记忆免于空泛,也使评价免于随意。
2026 · 百年不是句号

齐世荣百年纪念不是把一生压缩为几句赞语,而是重新打开他留下的问题:怎样在中国研究世界,怎样让证据约束判断,怎样让学科持续更新。
“将相无种,事在人为”概括的不只是个人经历,也是一代学者白手起家建设课程、资料、教材和制度的共同信念。
纪念的意义,在于让未完成的问题再次被看见。后来者最好的回应,不是重复答案,而是把下一页写得经得起核对。
齐世荣1954年参与创办北京师范学院(今首都师范大学),从教61年。沈志华在悼文中承诺继承恩师事业,并叙述齐在其困境和重返高校过程中持续扶助。学术遗产由学校建设和学生传承共同体现。
2026年的百年纪念若只重复赞语,反而会遮住齐世荣最重视的核对与判断。档案、著作、课程和同人回忆应彼此互证:能确认的写清来源,存在分歧的保留边界,后人概括的句子不冒充本人原话。这样的纪念才与他的史料观相称。百年不是把人物封入一个完成的结论,而是向后来者公开材料和方法,让新的问题能够继续发生,并接受新的检验。网站把校方讣闻、本人回忆、出版社书目、学生追思和学术评述分列,正因为这些材料的证明能力不同:讣闻适合核对任职与日期,书目适合确认版本,回忆提供现场但须注明讲述者,评述则属于后来的学术判断。读者看见这种差别,纪念才不会变成没有出处的故事,也能自行继续查证。来源公开,也是把判断权交还给读者。百年纪念的公共性还在于允许读者不同意页面的概括:可点击的来源、明确的页码与材料类型,比不容置疑的权威口吻更接近齐世荣所坚持的史料纪律。
编者提示:纪念不是封存结论,而是把未完成的问题交给后来者。
史料与参考文献
- 沈志华:《哀悼恩师,追思齐世荣先生》,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
- 郝春文:《在齐先生追思会上的讲话》,载徐蓝主编《齐世荣先生追思集》,人民出版社,2018,第9—10页
- 叶小兵:《齐世荣先生追思集》相关回忆,见徐蓝主编,人民出版社,2018,第133—137页
- 《中共中央政治局进行第九次集体学习》,《人民日报》2003年11月25日第1版
- 练玉春、周晓菲:《著名历史学家齐世荣逝世》,《光明日报》2015-12-04第06版
- 于沛:《中国世界历史研究的理论成就》,全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办公室,2012-11-26
- 高等教育出版社:《世界史·现代卷》书目页,ISBN 978-7-04-020080-5




